那些面容隐而未现却在背后默默守护我的力量最终使我相信,我的生命不是由我创造,我也无法损坏它的价值。

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(青黑)

黑子哲也从睡梦中醒来,已经是傍晚。天将黑了,南天铅灰色的乌云堵在窗口,漏不进一丝霞彩。门外走廊上人造皮革的鞋底敲击地面,回声三两不绝,消毒水混着霉烂的气味游荡在空气中。医院像蛰伏在静谧中的一头白色怪兽相机而动。

中午黑子家的律师来办理遗产继承手续,黑子哲也如愿得到了祖父书房的全部藏书,但也仅仅是藏书了。由于房产分给伯父,他需在限定时日内将藏书全部搬出来,但黑子并不确定自己能否活到那么久。

自上个月来,祖父因冠心病入院,黑子的身体也迅速虚弱下来,常常无由昏迷,就此一病不起。这在外人看来仿佛某种血浓于水的神秘关联。

其实并非如此。在那个充斥着财产的贫瘠的家中,黑子一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如同萌发在角落里,一株汁水苦涩的绿色草本植物。维系着他与那个家族的,除去基因链,只有负罪感。铁血家主对他年轻时犯下的罪过试图补救。但死者已矣,万般无益。黑子并没有感到被补偿,也不曾认为被辜负,反而觉得平安生活在这个家中使风烛残年的老人获得自我原谅,是出于某种人性的恻隐。

他只是没有想到会太快面对死亡。

 

黑子曾经留学英国——如果你认为那不是流亡。父母车祸去世,祖父不情不愿但还是收养了他,毕竟在祖父眼里黑子的出生是个意外。黑子的父亲、家族最小但最杰出的儿子,本应该服从安排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,建立幸福美满的家庭,偏偏他却要带着所谓的“恋爱自由”反抗到底。然后,发生车祸,死亡在解脱的半路上。

于是出于祖父有意指示和无意默许,黑子收获了这个家族最大的不公和冷漠。年少的时候,不敢说全无所谓,而只是无力抗争,只好把鼻子伸进书本中去嗅取一些安慰。或多或少,文学能美化悲伤。

高中毕业那年,祖父诊出冠心病来,一度生命垂危。

黑子得到消息的时候祖父已经脱离危险,他作为亲孙子他却并没有获得探视权。不知是何种缘故,那段时间他忽然无法在家中隐藏起来,不,毋宁说是人们敏锐得无论他躲在哪里都会将他发现。然后一夜之间,收获来自英国某大学的offer,两位堂兄陪着笑容一前一后亲自护送,亲昵中微妙地带着些讨好。黑子受宠若惊,直到两位“哥哥”,将他像邮寄包裹一样塞进飞往雾都的航班。

在这个荒凉的世界上、黑子哲也眼前,浓雾永不驱散。

黑子修读了与商业完全绝缘的文学理论,六年中不曾回国。家族定期汇来数量可观的生活费,足够他在伦敦过上奢华的生活,他却节俭地盘算着如何只靠奖学金挨过一个又一个学年。

再回首山河已变。

祖父二次病危,缠绵病榻,于人世不能久留。归国后赋闲的黑子,其实也是出于某种对人间世的逃避,默默守在床前,一本接一本地读书。直到一个月前,老人立下遗嘱,几乎是同一时间黑子遇上了传说中的神奇生物……

“哟,Tetsu。”

那生物正一身黑衣侧坐窗台。

冷风将白色窗帘鼓动成挣扎的鸽子翅膀。

黑子哲也缓缓转头:“你好,吸血鬼青峰君。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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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峰大辉沉睡了一百七十三年,目前急需进食。一百七十三年前,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母亲将接骨木的木刺扎进他的手指,将他封印于石棺。苏醒之后的采食,特别有报复的快感。

被封印的吸血鬼并不能自行脱困,青峰之所以回到人间,是受到名为黑子和也的男人召唤。原因再简单不过了,黑暗笼罩的死神,将不被允许存在于世上的灵魂割走。这个名为黑子哲也的男人周身不散发恐惧的气味,并不是青峰的理想食材,但那无所谓。杀掉他来回报解开封印的咒语,是青峰与召唤者间的契约。

黑子会活到现在完全是个意外。

来医院前青峰与和也又一次发生争吵,同先前一样,和也畏惧于吸血鬼的残忍善变不得不再三妥协。

“你早该杀了他!”黑子和也愤怒地拍打实木桌具。

“急什么?不是已经迷昏了他,使他答应让出所有遗产的继承权了吗?活着对你们还有什么威胁?”青峰显出十二万分的不耐。

黑子和也倒退两步,烦躁地原地打转,像咬着尾巴的狗。“他只要还活着一天我们的事情就有可能败露!你让他看见面目了吗?”

青峰既没有承认,也没否认,对付这样的人类他甚至不屑于撒谎。

“他是你亲弟弟吧?”青峰问,“你们是亲人?血缘关系的那种?”

“现在你还说这个!”黑子和也扭头,敏感察觉到吸血鬼暴涨的杀气,语气放软,“好吧,是……是又如何?”

“那你为什么杀他?你们之间没有人类所谓的爱?”

黑子和也像被人当众打一耳光,尴尬地瞪大眼。

“哈哈哈哈!”黑子和也放声大笑起来,“这正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!一个冰冷的吸血怪物跟我谈爱?你懂你自己在问什么吗?你懂?”

青峰的瞳孔骤然紧缩。

“懂我还会问你吗?”他的声音冰冷到了极点。

黑子和也大笑着出门去了。“一个冰冷的吸血怪物跟我谈爱?哈哈哈哈!一个冰冷的吸血怪物跑来跟我谈人类所谓的爱!”

青峰呆呆不动,坐着出神。一百七十三年前有人跟他说过同样的话,你不懂人类爱的伟大。

你是神的弃民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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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子哲也闭上眼,仿佛享受静谧,轻轻地依靠在床头上。

“青峰君也曾经是人类吧,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?”

青峰冷笑出声。“哈,那种事情谁还会记得。”

“很久了吗?”黑子又问,“青峰君变成现在这种样子?”

“谁知道,大概几百年。”

黑子叹息。“那我呢,被青峰君吸了血,会不会也变成吸血鬼?”

“暂时没有这样的打算。”

“青峰君今天脾气很差呢,”黑子忽然话锋一转道,“心不在焉又很不耐烦的样子。让我来猜猜看,到现在还不死,指使你来杀我的人一定很焦虑了吧?”

青峰腰部一挺,从窗台上跳下来,边走近边说:“这么想死的话,现在就如你所愿。”

“请容许我郑重地拒绝,青峰君,我的性命不可以交给你。”黑子哲也坚定地看过来。

青峰大辉险些脱力,塌着肩膀站在病房中央,一脸郁郁寡欢道:“不对吧阿哲,被吸血鬼袭击的人类可以说这种话吗?你以为你真的拒绝得掉?”

“没错。”黑子的眼神不具有一丝闪躲,“我正是如此认为。”

“你们人类中间总会出现像你这么傲慢的家伙吗?真是太失礼了。”

“失礼的是青峰君,”黑子毫不含糊地回嘴,“究竟是什么让你总是‘你们人类’‘你们人类’地叫?青峰君自己就不曾是过人类吗?”

“如果我说我确实不曾?”青峰挑衅般地扬起下巴,从眼下角看人。

“那对不起,恕我与你无话好说了。”黑子干脆利落地扭头,丢给青峰一个冷漠的侧脸。

青峰顿时慌了神,三步并成两步跨过来。“喂喂,这样就生气了吗?就这么一点点气量你也不过如此啊。”边说边转动黑子的脸。

黑子眉目冷彻,表情决然。“我是开玩笑的青峰君,还有请你放手这样会痛。”

被耍了。

青峰慢半拍的脑子也终于获得认知,不但没有放手,还更加将脸凑近那苍白的脖颈。淡青色的血脉半遮半露在皮肤之下,散发着诱人的热度,隐隐可见跳动。

“哲,你在发抖。”青峰低沉道。每当此时,他的声线会醇美如同大师怀里的提琴弦。

“我没有。”黑子深深呼吸,闭上眼,试图压抑心脏异常的快速鼓动。

“说谎。”

吸血鬼没有留给猎物反驳的时间,张开嘴咬住那一块勾人的肤色,用门牙轻轻撕扯。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将每一丝疼痛放大,黑子无法自抑地喘息,心脏砰砰地快要从嘴里跳出来。青峰并没有露出獠牙,满足于简单的吸吮。那处皮肤很薄,又留着上次咬过的齿孔,不多时就满口咸咸的血腥味,皮肤表面泛起可爱的深红。黑子身体的每一丝颤抖都令青峰享受,这个男人在面对死亡时,身体的本能并不如他精神那般坚硬。这番认知使青峰享有绝对的掌握,稍稍满足了自尊。

直到皮下显出紫色青峰方才松口,心底泛上前所未有的惬意,慵懒地舔舐着嘴唇。“说谎的孩子会受到惩罚。”

黑子脱力地斜垮在床头上,偏过脑袋不给青峰看见,一声不吭地疾喘。

半晌才平复呼吸,黑子有些屈辱地看过来,语气仍然倔强。“是否说慌应该由我说了算,青峰大辉先生。”

获得绝对压制的人此刻显然心情很好,决定忽视对方的嘴硬。“承认吧哲,你害怕我。”

黑子眼神变得平静下来,时间仿佛也静止了几秒。继而,他缓缓显出谈不上惋惜却有点遗憾的表情道:“是的,我害怕你。”

这句话蓦地令青峰悲从中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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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七十三年前,第一次工业革命接近尾声,英国境内,大机器生产已基本取代了工场手工生产。透过科学与技术的进步,黑暗中的人类首次窥见自身力量的伟大,手握信心的火把,将超自然的力量渐渐弃置不顾。

人们开始不再相信有吸血鬼的存在,即使仍有人不停地死于失血。那些案例被轰轰烈烈的生产所掩埋,或被笨拙地解释为遭到动物袭击。青峰在一座边缘化的小城镇里,腐败的弃置与排泄物俯拾皆是,这里的人们暂时还相信着万物有灵,教堂还宣扬着上帝必将降临,救赎一切有罪的世人。

青峰遵循着习惯采食,杀过好几个十多岁的男孩,并不确切知道那个女人究竟是谁的母亲。

然后就是那一晚,星星与月亮闪躲在云层背后,在教堂后方的墓地里,追寻他将近四个礼拜的瘦小女人从黑暗中现身。青峰在不自觉中,踏入了接骨木摆出的法阵阵眼,被束缚变得无法动弹。

杀死一个吸血鬼。

有人说要用木桩插入他的心脏,有人说不是木桩,是银色的十字架。青峰没有畏惧,反而感到解脱,他对疯狂掠食的枯燥生活早已经恨之入骨。

女人走过来,她目光铮亮,然而面容憔悴,有着金色长发和淡蓝色的眼,和黑子哲也如出一辙的蓝。青峰大辉记得自己问过她,追寻一个吸血鬼作为人类她会害怕吗,因他早已表示出知晓她的存在。

女人直言不讳地回答:“我害怕,但我是一个母亲。”

“母亲爱她的儿子,可以为她的儿子做任何事。我的孩子死去时瞪大双眼,美丽的面容因惊恐而极度扭曲,他的害怕曾经超过我百倍。

“他是个善良的孩子,如果你认识他,你会喜欢他。我了解他一定不希望再有其他人遭受同样的伤害,所以我来完成他的遗愿。”

青峰冷笑道:“还真是搞不懂你们人类的想法。”

“你不是人,不懂得人类爱的伟大。”

话音落下的时候,女人举起木桩,刺了过来。

那一瞬间竟然如蒙神赦,青峰的手不自主地动了起来,握住逼近胸口的木桩,来势截断。

他可以动。

女人的力量却大得惊人,在青峰凝神前,加推一把,几乎将青峰推得趔趄。

人们只知道如何杀死吸血鬼,少有人懂得封印。那木桩来自接骨木的根部,有木刺,推搡间扎进了青峰的手指尖。

乌云撕裂开来,月光逆流旋转。以吸血鬼为中心,血珠渗进地面,掠起的光芒呈旋涡状辐射四方,风将草木摧折。教堂背后的墓地中银光拔地而起,宛如天使垂临,光心里人形的躯体仰首被风吹轻。漩涡携着人形钻进土壤,月光湮灭,女人手握着半截木桩,倒退,忽然跪下,将脸埋进泥壤中嚎啕大哭。

在这黑色的泥土之下,蠕虫与蝼蚁无所分辨,她的儿子和杀人凶手同衾而眠。

女人大声呼喊着儿子的乳名,向着旷野无人的寂静,向生的来处和死的归途。回声接连成串,消失在绝尘而去的风中。

 

拯救一切的上帝啊,你是否真的存在?

吸血鬼已死,回归平静的风里,母亲思念的儿子却并有没回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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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完这个故事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

“你不说些什么安慰我一下?好歹我也是个受害者,一百七十三年。”

“有什么关系呢?”黑子静静道,声音浑圆如珠,像唱着一首失落经年的童谣,“伤口变成玫瑰,寂寞与悲伤会化作精灵吻你入眠。”

“说得真好听。”青峰孤独地笑了一下,那种骨肉支离的孤独,然后叹气道,“该你了,哲,说好的,讲一个你的故事作为交换。”

“我啊,我是个普通人,可没有青峰君的故事那么传奇……我父亲是财阀的儿子,却不服从家族的指婚,一意孤行与他爱上的女人——我的母亲私奔,在外面生下了我。祖父发现后勃然大怒,派人追踪他们,然后父母在逃亡中遇到了车祸,死在大火中,留下我在母亲的朋友家孤单一个人。”黑子没有什么起伏地说。

“就这么……完了?”青峰皱眉道,“你在敷衍我吧阿哲?”

“并没有,”黑子诚恳地说,“我说的都是事实,我的故事都太过于平淡。”

“不行不行,”青峰不依不饶,“你得再讲一个。”

黑子只得叵奈地转转眼珠。“那……我在英国念完硕士学位,回来后,收养我的祖父病危。有一晚我陪床,他醒了看见是我,忽然哭着喊我父亲的名字,拉住我的衣袖,哭得像个小孩儿一样,说他对不起我,是他害死了我,他现在特别后悔,祈求我能够原谅。”

“然后呢,你说了什么?”青峰迫不及待凑近。

“然后我叫了护士,给他打了一针安定,他就睡着了。”

“哇!”青峰刷地弹跳起来,“你怎么搞的啊阿哲!这时候应该好好地报复他啊,装作你父亲的样子,说你绝对绝对、绝对不会原谅他,让他痛不欲生后悔到死才对!”边说边作势挥舞着拳头。

“其实我也是那么想的,”黑子故作认真地思考回答,“但是我父亲死得太早,我不记得他的样子,万一演穿帮了怎么办?”

“哎?不对不对,你这么就讲完了?”青峰忽然回过神。

黑子点头。“是的,我讲完了。”

青峰像个得不到糖的孩子那样恼火起来。“完全不对啊哲!不行不行,再讲一个,你这些故事都太简单了,啊啊,文学硕士到底是不是只有这点程度啊!”

黑子挪了挪身体,坐得更起来些,长久倚靠另他的脖子和腰都有些吃不消。“那我再讲最后一个故事吧,青峰君。

“我有一个堂兄,为了争夺祖父的遗产,召唤了一个吸血鬼送到我的身边,希望看见我莫名其妙地死去。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,吸血鬼先生一直没有杀了我,只是拜他所赐,我不得不始终因贫血住院。他是个很有趣的吸血鬼,有脾气,也有性格,跟传说里冷漠凶残的样子不太像,嘴上不说,其实对人们的事情却很关心。

“我时常想,在变成吸血鬼之前,他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,有过一段非常非常幸福的生活。

“你觉得呢青峰君?”

黑子絮絮诉说,声音低回,像钢琴键上滑过的潺潺流水。今夜的第一颗星星升上了半空,不很耀眼,透过窗口在霓彩映红半边的天上恰能看见。窗外间或传来一两声汽笛,偶尔有孩子的尖叫声敲打耳膜,消毒水的气味已经不能察觉。不知何时打开的床头灯,奶黄色光晕四溅,灯泡在清冷的夜里散发着温暖。

“你觉得呢?青峰君……”

青峰忽然扑上来。言辞无法宣泄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滚,想咬住这个人,一口咬断动脉,吸取,掠夺,饱食,直到将他毁灭。然而身体与意愿向违,理智完全丧失,他只是如同饿极的野兽,反复舔吻着脖子上那一小块淤血。用舌头濡湿,嘴唇磨蹭,舔舐吸吮发出啧啧的水声,连牙齿都不忍触碰。有什么快要爆炸,身体要裂开,不用尽全力抵抗的话,一定就轰然炸成……

“青峰君——青峰君!”

黑子一阵强于一阵的挣扎终于传进青峰脑海。“你想就这么挤碎我吗?!”然后他奋力脱开了青峰的怀抱。

“我……对不起阿哲……对不起,请你原谅……”青峰疾退几步,将脸埋藏在手掌心里,染着破碎的哭腔,“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……我不能,我完全无法控制……”

黑子也在混乱之中。被抱住的时候,以为自己会死,死不令他惊讶,惊讶的是他完全顺从的意志。就好像他愿意死在这个人的悲哀里。

沉默在两人之间凝固成冰。还是青峰先醒,不明意味地笑了一下,说:“阿哲,我是个吸血鬼,冰冷没有生命,嗜杀成性。”

但即使是现在,感谢你仍然相信我曾经做过人类,是过造物主的儿子,从身体到灵魂都曾经反照过来自上帝的光辉。

如今我蒙神弃,忘记真我所是,心怀怨恨,犯尽杀孽。

再见,所以再见。

青峰最后回望一眼,无数留恋就此断线。跳出窗外,黑衣飘飞起来,倏忽溶化在浓密的深夜之海。

 

>> Gold and silver I won’t get, I won’tget, I won’t get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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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峰大辉依稀记得,曾经曾经,他痛恨过这样的自己。

在转变的最初,每逢夜晚,喉咙烧灼,被嗜血的本能驱策,无法停止杀戮。

他曾经恳请过朋友,将自己捆绑在空旷无人的野地。数日之后,饥饿却令他失去理智,转而恨起将他缚住的友人,杀死了他和他的妻女。清醒过来面对着满屋的狼藉、四溅的鲜血,青峰疯狂砸碎了整间房子的家具。最后一把火烧成灰烬,同时烧掉他最后的良心。

紧接着他投入对暴力崇拜,放纵本能,狂欢杀戮。最高潮时,联合另一只路遇的吸血鬼,在一座居民百人的村庄竞赛,他杀死六十三人,对方五十五,胜利的喜悦将他填满。

后来崇拜趋于冰冷,青峰已走过数年。那之后缓慢形成了采食的节奏、偏好,成为自命优雅的血族一员。再百年心灰意冷。

最后被那女人追逐的四个礼拜,踏入接骨木的法阵中,青峰是自愿的。他渴望着死亡,如同沙漠中的旅人渴望甘泉。

那么是什么在那个瞬间,迷惑了他的手?让他在生死一线间触摸了彼方世界?

是意外,灵光一现的意外。让他被黑子和也召唤的,阻止他对黑子哲也下杀手的,让他在疾速奔跑中回到原点的,一切都是意外。

 

青峰大辉站在破旧的教堂下面,钟声沉默不闻。灰鸽子飞了起来,一个月前,他在这里被召唤。

礼拜的人们早已散去,欧式大堂高高耸立的穹顶下,墙壁上五彩的琉璃拼接圣母微笑的画面。

神父已老,风烛残年,站直在讲经台上抚摸一本黑色的圣经,雪松木十字架上耶稣永恒替人受难。

神父抬起头,望向远处的青峰大辉,在神的祭坛前灵魂无所遁形,目光可以洞穿。

“孩子,你为什么来这儿?”

青峰在寂静中走上前。

“我爱上了一个人。”

 

神父微笑了一下,脸上的皱纹和缓地漾开,连带起雪松木雕刻的耶稣都像是微笑了似的。

“你爱上了一个人,所以来向他感恩?”

“不,我来向他悔罪。”

 

神父惊讶了一下,从讲经台上快步走下来。步履蹒跚,却坚定得仿佛朝向彼岸。

“那么你已经被宽恕了。所有你犯下的罪过,只要诚心祷告,上帝必然垂怜。”

“你们的上帝是这样说的吗?”青峰低声笑道,“我只记得他说,有一天他会回来,带来末日审判,定夺一切死人与活人的罪行。可我既非死人也非活人。”

“人们是这样说的吗?”神父居然笑得有些天真,“我只记得他说,他爱世人。”

吸血鬼和神父在耶稣受难像下,对上帝的爱结成共识。

 

 

人世间的一切必将走往消逝,活着的如同人,不活的如同信念,一切都会腐烂。伦敦桥在泰晤士河上伫立百年,也在风雨飘摇下垮倒,偏偏就有那么几个人,无论在哪个年代,面朝救赎,一步一脚印从必然衰败的自然规律中解脱出来。

我们正像他们。

一旦爱上,人就会变勇敢,想要改变自己使自己得以匹配这爱。

像青峰正在做的,即使这一刻他还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未来。

 

伦敦大桥垮下来,垮下来,垮下来。

伦敦大桥垮下来。

 

“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,青峰君。”

“啊哈?说什么呢阿哲?我来接你出院。”

 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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